中国国家铁路集团数据显示:2026年前4个月,湖北中欧(亚)班列累计开行313列,同比增长487.3%,发送货物约3.3万标箱,同比增长618.3%。
武汉,这座不临海、不靠边的内陆城市,其始发的中欧(亚)班列开行量,何以爆发式增长?
2月28日,美以联合对伊朗发动袭击,冲突骤然升级。此后,全球最繁忙的能源咽喉——霍尔木兹海峡商业航运逐步中断。
“咽喉”的受阻,却意外引发了一场连锁反应。
01
霍尔木兹卡住了世界的“脖子”
国际贸易物流体系中,海运最便宜,运量最大的也是海运。
霍尔木兹海峡位于阿拉伯半岛阿曼角与伊朗南部之间,是波斯湾通往印度洋的唯一海道。这条最窄处不到40公里的战略水道,承载着全球超两成的能源贸易、近三分之一的化肥贸易,是全球能源供应链、大宗商品贸易链的核心咽喉。
中国海运至中东、欧洲的货物,绝大多数须途经霍尔木兹海峡。从武汉阳逻港出发,顺长江而下至上海,再换远洋货轮穿越南海、印度洋,经霍尔木兹海峡抵达中东、欧洲——这条路线成熟而廉价。

一艘泰国货船在霍尔木兹海峡海域遭袭起火(图|新华社)
霍尔木兹海峡封闭后,运送至波斯湾沿岸8国(伊朗、伊拉克、科威特、沙特、卡塔尔、巴林、阿联酋、阿曼)的货物几近停摆。阿曼索哈尔港虽因处于波斯湾外侧,可用于卸载原计划经霍尔木兹海峡运往波斯湾国家的货物,但该港堆场容量有限、陆路转运成本高,难以完全替代海运。由此,我国与该地区的能源进口及贸易往来因战事而渐显停滞。
日本和韩国同样依赖霍尔木兹海峡。日本绝大部分原油进口需经此航道,主要来自沙特、阿联酋等海湾国家;韩国的大量原油和石脑油进口也依赖这条航线。出口方面,两国经此海峡向海湾国家输送汽车、电子产品、机械设备和钢材等工业制成品。可以说,霍尔木兹海峡是日韩与海湾地区双向贸易的能源生命线和商品大动脉。
02
大批日韩货物改从武汉走中欧班列
霍尔木兹海峡实质性关闭后,联合国国际海事组织证实,约1500艘船舶与2万名船员被困波斯湾。
这是全球供应链的一次剧烈震荡。湖北崇阳某竹业有限公司总经理冷文军对此有切肤之痛。今年1月底,他发了4柜竹炭前往伊拉克,船刚驶入阿曼湾,冲突便升级了。船东为避险,将货抛在了巴基斯坦港口,十几万元的货打了水漂。“两个月发不出去一批货。”冷文军说,手上压了70多个柜的订单,中东客户催得急——当地正值烧烤季,竹炭已经断货。“海运根本不敢走,谁也不想再把钱扔到海里。”
转机出现在5月初。冷文军找到了替代方案:走中欧班列!从武汉发往伊朗德黑兰,再转公路至中东国家。每个标箱运费比海运贵约1000美元,但他算了一笔账——若继续走海运,绕行约旦再转陆运,全程运费约1.4万美元,耗时50天以上,还要随时面对袭击风险;而中欧班列22天即可抵达德黑兰,全程安全可控。“客户非常满意,我们正把订单逐步转成铁路运输。”他说。
受影响的不只是中国出口商。日韩货主同样深陷困境——他们的货物经霍尔木兹海峡发往中东的通道同样被切断。
此时,一条线路进入了他们的视野:搭乘汉亚直航海运至武汉阳逻港,再转乘中欧班列前往欧洲及中亚各国。这条“铁海联运”通道,让武汉成为连接东北亚与欧亚大陆的天然中转枢纽。

夜幕下的武汉阳逻港集装箱码头(薛婷|摄)
武汉物流从业者齐明莉观察到,近段时间,日韩货主对中欧班列(武汉)铁海联运运价关注度增加。数据显示,一季度,汉亚直航运输箱量达2.25万标箱,同比增长32%。
走海运发往欧洲的货主也开始选择陆路运输。
过去,中国货物经海路运往欧洲的常规路线是:从上海、宁波等港口出发,穿越南海、马六甲海峡进入印度洋,再经亚丁湾、曼德海峡进入红海,通过苏伊士运河抵达欧洲。这条航线航程约1万海里,正常情况下耗时约30天。

然而,受美国、以色列与伊朗冲突影响,也门胡塞武装在红海及曼德海峡宣布扩大军事行动。航运公司认为该区域安全风险过高,马士基、地中海航运等巨头被迫放弃红海航线,改道绕行非洲好望角。绕行后航程增加约4000海里,运输时间延长至45天以上。
成本上升、时间延长,企业不得不重新评估运输方式。齐明莉观察到,不少从湖北原本发往欧洲的海运货物已经在转向中欧班列(武汉),“比如烽火通信,以前几乎全走海运,从上个月开始不定时会有3-5柜光纤光缆通过武汉的中欧班列发往欧洲。”
03
武汉中欧班列63条跨境线路直通42国
中欧班列(武汉)运营方、湖北港口集团旗下武汉汉欧际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汉欧公司”)负责人表示,前来搭乘中欧班列(武汉)的货主以华东、华南地区居多。选择武汉,主要看中其运费优势及班次时效优势。与此同时,湖北本地制造业的加速崛起也为班列提供了稳定的货源支撑。
从中欧班列(武汉)去程货物看,欧线以光电产品、机械设备及零部件为主,俄线主要是机械设备及零部件、新能源汽车,中亚方向则以纺织品、电子产品、汽车成套散件为主。回程方面,欧线带回机械设备、汽车配件、化妆品、食品等;俄线主要是纸浆、板材;中亚则以饲用小麦粉为主。
过去十年,湖北完成了从传统工业基地向先进制造业高地的转型。以集成电路、汽车、锂电池为核心的“新三样”出口集群,已成为外贸增长的主引擎。2026年一季度,湖北“新三样”出口货值122.1亿元,增长152%;汽车出口货值76.1亿元,增长88.6%。
强劲的产业基础,为中欧班列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货源。今年4月,汉欧公司紧急增设汽车专线,将去程班列频次提升至每周9列,一季度汽车相关货物运输量同比增长79.24%。这形成了规模经济的良性循环:更多货源摊薄固定成本,进而吸引更多客户。

中欧班列(武汉)鸣笛启程(资料图)
截至2026年5月,中欧班列(武汉)已开通63条跨境线路,辐射欧亚大陆42个国家、124个城市。今年以来,先后开通直达丹麦哥本哈根、阿塞拜疆巴库等新线路,形成“双向对开、多点直达”的网络格局,已成为湖北连接欧洲与中亚的重要物流动脉。
为什么是武汉?在全国129个中欧班列节点城市中,武汉是唯一同时拥有长江黄金水道、大型内河港口、专业货运机场和全国性铁路枢纽的城市。这种“江海联运、空地一体”的配置,赋予其无与伦比的韧性与灵活性。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外地货物,选择从武汉出发,前往欧洲。
今年3月底,武汉开通直达阿塞拜疆巴库的跨里海国际班列,货物可便捷分拨至伊朗、俄罗斯南部及高加索市场。汉欧公司负责人表示,这一布局与波季、第比利斯等站点形成扇形辐射,精准对接了中东货主的需求。
当海运通道的不确定性成为常态,陆路通道的战略价值便日益凸显。中欧班列不再只是“替补”,而是国家供应链韧性体系中的关键一环。在这次变局中,不止是武汉,郑州、长沙等地的中欧班列也均有大幅增加。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国际经贸学院教授、商务部经贸政策咨询委员会全球价值链专家组专家崔凡认为,随着中国经济规模的持续扩张,中国对外贸易在世界贸易体系中的份额呈现出稳步提升的态势。在此背景下,国际运输通道的多元化和韧性建设对于中国外贸的可持续发展具有至关重要的战略意义。
04
“危机”双刃剑,是挑战更是机遇
日韩的货物,我国华东华南的商品,如今越来越多地借道武汉中欧班列发往欧洲和中亚。“双循环”格局下,对区域发展会带来哪些好处?
短期看,最直接的是就业与收入。班列开行量大幅度增加,意味着物流园区需要更多叉车司机、仓库管理员、货代操作。这些岗位门槛不高,但覆盖面广,能吸纳劳动力。围绕枢纽衍生的餐饮、住宿、零售、维修等服务需求,也会随之增加。

中欧班列(武汉)吴家山站一派繁忙(徐敏|摄)
更多货物经武汉中转,意味着本地市场的商品供给更丰富、流转更快。欧洲的奶粉、红酒、母婴用品,中亚的农产品,日韩的电子产品,可能以更低的价格、更短的时间出现在湖北消费者的购物车里。
长期看,首先是产业升级与城市能级的提升。通道的集聚效应会吸引更多相关企业落户湖北。
其次是抗风险能力的提升。当全球供应链频繁遭遇地缘政治冲击时,拥有一个稳定、多元的出口通道,对于湖北的汽车、光电、芯片等支柱产业至关重要。通道越畅通,企业订单越稳定;企业越稳定,地方经济就越有韧性。这种韧性最终会转化为普通人的就业保障和收入预期。
撰文丨甄子萱 胡 祎 徐 晨
编辑丨袁超一
审核丨李 墨 刘 娜 廖志慧
终审丨周 芳
出品丨观一线
编辑:万林